
江鳳林是個非常典型的湖南人,開朗、熱情、幽默風趣。在采訪過程中談笑風生,絲毫看不出有什么壓力,更不像外界所說的“顧慮重重”。但只有細細體味他的話時,才能發現其中的辛酸和壓力---也許正是因為他的內斂和堅持,才展示出了常人所不具備的力量。
以下是采訪內容,除做了簡單語序調整以方便閱讀之外,一字未易。
醫林百曉生:我聽說肇事方第二天家人就來向您道歉,您的性格又這么豁達隨和,為什么不接受他們的道歉呢?
江鳳林:他們那其實不算是道歉,只是想跟我私了此事而已。其根本目的也并不是為了平息我的怒火,而是為了不影響他的名聲和仕途---我是個醫生,這點細微的感覺我看得出來。后來看到他的筆錄里顛倒黑白、說我要拿水杯砸他的父親時,我其實驚出一身冷汗---幸虧我沒有原諒他,否則我自己就成惡人了。
劉某白是個處級干部,受過高等教育,這種人做事情輕易是不會沖動的,所以他動手打人并不是什么意外行為,其實是基本素質的一個體現。
打完了人再想辦法把事情擺平,這也是很多“能人”的一貫做法。
醫林百曉生:這次庭前談話,醫院方和省衛健委都對您進行了很正面的評價,并且將此事定性為惡性傷醫事件。時隔兩年多了,終于第一次聽到了官方支持的聲音。高興嗎?
江鳳林:當然高興。這個事情其實并不復雜,復雜的是人心。我的同行們或者普通百姓支持我很容易,而院領導和衛健委的同志們要表態支持我就不容易了,因為他們還要繼續在官場里混。
尤其象我的院領導,他們多半都是臨床醫學專家,其實根本不愿意摻和這些事情。不過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雖說躲也躲不開,但要表態支持我還是要冒些風險的,所以我必須要為他們點個贊。
醫林百曉生:湖南大學那邊到現在也沒有聲音,他們躲得開嗎?(注:劉某白系湖南大學的官員)
江鳳林:不發聲本身就是一種態度,這一點他們自己很清楚,并且還動用關系刪過帖子呢!
不過他們現在發不發聲都已經不重要了,這種事情對于任何單位來說都是很考驗危機公關能力的,長時間的沉默其實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講真話、講正義”,這是中國人對道德修養的基本要求,也是從小學起老師就教的東西。說起來那些人都是教大學生的,在講臺上說得都很漂亮,一旦真碰上事兒的時候就現原形了。
與其說他們是膽怯,其實是糊涂。
黨的宗旨再高,也有犯錯誤的黨員。犯錯誤其實并不丟人,改正了就還是好同志。反倒是像這樣一味地遮遮掩掩不敢直面問題,會讓人打心眼兒里瞧不起。王朔有一句話說的很有意思:“要是你一撅屁股別人就知道你拉什么屎,那你還神神鬼鬼地拉個什么勁兒啊?”(笑)
醫林百曉生:我了解到你們是剛換了新的領導班子,并且新院長不是中共黨員,而是農工民主黨的。此后很快,院方就發出了力挺你的聲音。這是一種巧合嗎?
江鳳林:你這個問題問得有點兒缺德,拒絕回答!(大笑)
醫林百曉生:這件事情上您展示出了很強的韌勁兒,有點“雖萬千人吾往矣”的氣勢。您平時就是這種性格嗎?
江鳳林:不是,至少以前不是這樣。我其實原來膽子挺小的,自打攤上這件事、尤其是看到了很多人的丑陋嘴臉之后,我的膽子好像變大了。因為那么多人對這件事情如此關注,我覺得這事已經不是我個人的事情了。我得替我的醫生同行們向官方要個說法---這樣明著欺負老百姓,實在是太囂張了,如此下去對國家對民族都沒有好處。
我之所以要上訴,也并不是因為膽子有多大,而是我堅信我們的黨是人民的黨,我黨的威信是靠著老百姓的擁護與愛戴樹立起來的。我是個老黨員,見黨內出了這樣的敗類和這種低水平的管理者,我不能坐視不管。
不要說打人砸醫院,就算砸了個公共廁所也不至于就罰200塊錢吧?
醫林百曉生:這么長時間了,這件事情對您的生活影響大嗎?
江鳳林:還是影響挺大的。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英雄---雖然沒有豐功偉績,卻隨時都有可能英勇就義(大笑)。自從成為敏感人物之后,不少體制內的朋友、尤其是在“府衙”當差的,慢慢地減少了互動。估計是擔心被監控、跟著我倒霉,對此我倒是可以理解。
不少人都在有意無意地躲著我,不敢跟我多說話,真的很寂寞!
不過我并不后悔,如果這次退縮了,我會后悔一輩子。自古以來沒有哪個英雄一生下來就會為了正義而舍生忘死的,格局也好,境界也好,都是一點點打磨出來的。
一審敗訴之后,我的任督二脈好像都被打通了,得跟他們死磕到底!
醫林百曉生:整個事件中,您掉過眼淚嗎?
江鳳林:沒有,不過有很多感動。
一個人的力量很有限,孤軍奮戰的滋味難以言表。慶幸的是,每當我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總能牽到援助之手。比如北京在明律師事務所周濤團隊,央視的、香港的、以及各大媒體的朋友們。他們不僅在上訴的“技術環節”方面對我幫助很大,對我的精神支持更大。
最重要的是我的單位,還有衛生監管部門湖南省衛健委,在關鍵時刻終于硬起來了!
這些富有正義感的朋友對我教育很大,他們與我素昧平生,甘愿花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來幫助我。雖然他們其中很多人都不是黨員,但他們的個人修為和責任感真的比我要強。
剛開始的時候,我只是為了找回自己的尊嚴、維護個人的合法權益,但是漸漸地性質有點不一樣了,我的思想與境界也在不斷升華。甘冒風險依法維權,與政府及執法機關對簿公堂,不光僅僅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證明醫生和其他職業一樣,應該受到尊重,人格尊嚴神圣不容侵犯!
醫林百曉生:這個事情其實并不復雜,但鬧得全國上下沸沸揚揚,并且拖了這么長時間還沒有結果。您覺得其中最大的阻力是什么?
江鳳林:最大阻力就是市政府成為了第二被告,因為市委市政府是緊密相連的,這里面就有一個問題:不能損害黨和政府的形象!于是大學、醫院黨政領導都不方便向媒體發聲,甚至也不準職能部門發布“官宣”。
個別領導好心提醒:算了吧,贏不了,還有可能把自己搭上,不值啊!還有個別小干部有點陰陽怪氣地在我面前嘮叨:理性維權,千萬莫去網上炒作!你可是我黨同志!我的許多同事也多半被這些“大局意識”所控制,幾乎不敢轉發有關本案的鏈接,不敢點贊,說是怕被約談。
甚至每次開庭或庭審談話前,媒體朋友都會得到相關部門的特別“關照”,于是當地大小媒體會集體“失聲”。你想想,這事引起的民怨這么大,媒體們居然會集體變成了吃瓜群主、好壞都不敢出一聲,是不是很可悲?
醫林百曉生:來“勸降”的人多嗎?
江鳳林:很多!形形色色,多如牛毛!
醫林百曉生:1月25日的這次庭前談話透露了一些有利于您的信息,不僅僅所在單位和湖南省衛健委都發聲支持,法院這邊也宣稱要進一步聽取各方意見,秉公辦理。對于二審的結果您有什么預期嗎?
江鳳林:這案子很小也很簡單,卻一拖再拖,始終沒個說法。近兩年的時間過去了,肇事者除了破費兩百元外,竟然毫發未損,這不能不說這是司法界的恥辱。
同時,劉某白作為湖南大學的一個副處級的干部,還是中共黨員,頤指氣使地打罵完了醫生之后,竟然還可以動用關系、用黨的威信來為其背書、動輒拿出“顧大局”之類的帽子來掩蓋壓制正義的聲音,希望可以逃脫懲罰。簡直是癡心妄想,我絕對不答應!
醫林百曉生:您主張二審要公開審理并且進行直播,是出于什么考慮?
江鳳林:按照常理,這類行政案件都是公開審理的,只有涉及到國家機密、商業機密、個人隱私或者未成年人等情況才會選擇不公開審理。此案顯然不具備上述因素,所以應該公開審理。
劉某白打砸醫院的事情雖然不大,但是影響很壞,已經引起了公眾的廣泛關注。在這種當口,如果二審選擇不公開審理,其實就是掩耳盜鈴。這種的做法不僅有損我黨的顏面,也看輕了到百姓的權益。
令人欣慰的是,我已經收到長沙市中級法院二審開庭審理的傳票,本案將于2月1日上午9點半開庭公開審理,也歡迎您及各位關注此案的朋友憑身份證蒞臨庭審現場,為正義加油!
醫林百曉生:如果二審您又輸了呢?
江鳳林:那就意味著至少是在偉人故里---湖南長沙,只要花200塊錢就可以無故毆打醫生,擾亂醫療秩序,而不用負其他任何責任!
醫林百曉生:如果再來北京,希望能一起喝一杯,您愛喝啥酒?
江鳳林:二鍋頭吧,要16塊錢一瓶的那種!(大笑)
后記:一般人攤上個官司都是很頭疼的,象民告官這樣的官司就應該更頭疼,但江鳳林醫生似乎并不這么看。當我最后問他對這個“拉鋸戰”的總體感覺時,他竟回答說有點象談戀愛。
“我愛她,才會希望她完美!”
附:江鳳林醫生的維權經過
2017年4月23日,江鳳林在老年科出診時被患者兒子劉某白(湖南大學副處級干部)毆打,診室被砸,診療秩序完全被破壞,被迫停診。
事件發生后,長沙市公安局岳麓分局對劉某白罰款500元;江鳳林不服,向長沙市政府提出行政復議;長沙市政府責令岳麓分局重新作出處罰;岳麓分局把罰款從原先的500元降至200元;江鳳林不服,再次向市政府提出行政復議;長沙市政府維持了岳麓分局的處罰決定書;江鳳林隨即把岳麓分局和長沙市政府告上法庭。
2018年4月19日,中南大學湘雅三醫院江鳳林狀告政府和公安局對醫鬧傷醫不作為案如期開庭,但法院并未當庭宣判。
2018年7月16日,江鳳林收到長沙市岳麓區人民法院行政判決書,駁回江鳳林的全部訴訟請求。江鳳林一審敗訴。
2018年7月27日,江鳳林向長沙市中級人民法院遞交了上訴狀。
2019年2月1日,此案二審將開庭。
最終結果如何,讓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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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村醫導刊 □湖南省衛生計生委基層衛生處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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