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6年4月14日,微博上一張照片和一個規培生的私信在醫療圈引起了一場不小的風波。
在東北某家年年收入3個億的醫院里,一個科領導在科室的飲水機上貼了一個紙條:請實習、規培及進修醫生到熱水壺處接飲用水。言外之意,是禁止實習、規培及進修醫生使用科室的飲水機。
當我看到這張照片的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的心似乎被針狠狠扎了一下,疼的有些想哭。
醫療是一個非常特殊的行業,這個行業成長周期極為漫長,而且成長過程中極度依賴上級醫生的傳幫帶。行醫的道路上,我接受過很多老師的指導,這些老師很多可能已經不記得我了,但我依然能清晰的記起從實習到作為住院醫輪轉時候經歷的每一個帶教老師和科主任。
中國人講究尊敬師長,“天地君親師”,老師在中國人心中的地位可以和天地君親相提并論。對于那些曾經指導過我的老師,我都帶著一種伴隨終身的感激和尊重。每次碰到,無論他們是否還記得我,我都會恭恭敬敬的叫一聲老師。
但是,實話實說,并不是所有的老師留給我的都是美好的印象。
我實習那一年,有一次值夜班,忙到半夜,在值班室床上疲憊不堪的沉沉睡去。不想剛睡不久,被人叫醒。我睜眼一看,是科里的一位高年資醫生。
這位老師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我家里空調壞了,太熱,我在這里睡,你到外面找地方睡吧。
我乖乖的給他騰出了地方,走到辦公室,把兩個椅子拼在一起,把白大衣墊當枕頭,想對付著睡一會。
但是,我卻睡不著。我當時所在的那個科室工作極其繁忙,我當時已經加班幾天幾夜了,疲憊不堪,但是我就是睡不著。那個晚上,在漆黑的醫生辦公室,一種無法抑制的委屈涌上心頭,讓我的淚水嘩嘩不停的流。
從進入醫學院開始,學醫道路上的艱苦和辛勞我們早已經逐漸適應。苦,我們不怕;累,我們也不怕。但是,那種不被尊重的屈辱,我們卻難以接受和釋懷。
快二十年時間過去了,當初那個在辦公室偷偷流淚的實習生,已經成了全國最頂級科室的專家,但是,當年那種委屈我至今依然無法釋懷。而當時把我從值班室床上半夜趕出去的帶教老師,肯定已經早早忘記了這件事情,忘記了那個勤奮聽話任勞任怨的學生。
這么多年來,我也帶過很多的學生,有自己的師弟師妹,有進修醫生也有實習醫生。我對他們要求非常的嚴格,但同時我力所能及的善待他們。
我相信,幾乎所有的高年資醫生,在成長的道路上,都或多或少有過類似的委屈。多年的媳婦熬成婆,但很多人成了婆婆之后,卻又把同樣的委屈和羞辱,加之于新的媳婦。對此,我實在不能理解。
中國的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制度剛剛在全國推開不久。規范化培訓的必要性已經不必爭議,但作為一個新生事物,規范化培訓工作現在不可避免的還存在很多問題,其中最突出的問題就是規培生的權益保障問題。
中國的規培醫生現在真的很不容易。
除了個別地區和醫院以外,限于國力和財力,中國絕大部分規培生的待遇都非常低。他們已經大學畢業甚至碩士博士畢業,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他們中的很多人家庭并不寬裕,他們已經不能夠無休止的從家庭抽血,而要盡快反哺家庭。
但現在,他們很多人不得不來到異地他鄉,有些人甚至告別愛人孩子,進入規培中心參加漫長的規培。他們拿著微薄的補助,承受著和同齡人巨大的心理落差,辛辛苦苦的,起早貪黑,去堅守自己的理想,去追尋自己的醫學夢。
每一個規培中心,在申請成為規培基地的同時,就已經做出了保障規培醫生合法權益,保證教學質量的承諾!規培醫生來到規培中心,是根據國家要求來完成醫培訓計劃,是用自己辛辛苦苦的工作和汗水換取自身業務水平的提高,他們不是來祈求誰的施舍和憐憫!
我并不是一個悲天憫人的人,甚至,這么多年來,作為一個天天和形形色色人打交道的醫生,因為見過太多的丑惡,我對很多事情已經麻木了。
但是,我依然不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何謂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這就是仁。
試問,如果你是一個正在規培的年輕醫生,如果你的孩子是一個正在規培的年輕醫生,你能接受這樣一張紙條嗎?你能接受這種赤裸裸的歧視和羞辱嗎?
有人說:這個飲水機是科里自己掏錢買的,因此規培生和實習生沒有權力用。對此,我不能認同。即使這個飲水機是私有的,我也不能接受這樣一張冷冰冰的毫無人情味可言的權利宣示。
一桶水,再貴也就十幾塊錢,這件事情的關鍵,不在于幾口水,而在于我們的良知。
我相信,作為一家三甲醫院,這家醫院的科室領導和醫生,應該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高級知識分子,應該是經驗豐富的臨床醫生。
作為一個高級知識分子,我們的道德觀和價值觀不允許我們做這樣的事情,也不允許我們默許這樣的事情。否則我們對不起自己所受的教育,對不起自己的學歷。
作為一個醫生,我們應該懂得仁愛和慈悲,應該懂得關懷和包容。在中國醫療環境已經如此惡劣的情況下,我們尤其應該懂得去善待這些為醫學苦苦堅守的孩子,善待這些未來的同行。在冰冷中給他們一些溫暖,在長夜中給他們一些亮色,讓他們能夠多一些堅持下去的動力。他們中,很多人就是明天的大師和專家,當我們有朝一日躺在病床上,來救我們性命的就是這些人!
作為一個老師,我們應該傳遞給他們善良和光明,而不是自私和蠻橫。我們無法提高他們的待遇,但至少可以讓他們在參加完十幾個小時的手術后吃頓熱飯而不是餓著肚子回宿舍泡方便面。我們無法改善他們的處境,但至少可以給他們應有的平等和人格的尊重,而不高高在上的歧視和侮辱。數十年后再見面,無論這些孩子是一流的醫學專家還是普通的醫生,無論是繼續堅守醫學夢想還是已經離開這個行業,他們恭恭敬敬的叫你一聲老師的時候,你應該能問心無愧的答應!
善待規培生,就是善待我們自己的未來,就是善待我們自己的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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