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開始之前，先來分享一段我接觸苦味藥物的經(jīng)歷。那是我還沒上學(xué)的年紀(jì)，東北的冬天還是屋外漫天白雪，屋內(nèi)暖意洋洋的強烈反差。在這樣的冬天里，我最喜歡的事兒之一就是蓋著厚棉被，腳踩暖氣，睡懶覺。而且，經(jīng)常是家人都擺著桌子開始吃飯了，我卻還窩在被窩里曬太陽，話說那個時候我家的屋子面積很小，臥室需要兼具餐廳的功能，床是擺放在窗戶下面，貼近暖氣的位置。

可能就是東北這樣的氣候再加上我的睡覺習(xí)慣，結(jié)果就睡出個小毛病。每天早晨醒來時，我的眼睛卻睜不開了，因為厚厚的黃眼眵像強力膠一樣牢牢地把我的上下眼瞼都黏在一起了，而且一連好多天都是這樣。

其實，至今我都還清楚地記得當(dāng)時的感受，就覺得“好玩”，一覺醒來眼皮居然能自己黏在一起，多有意思啊。然后，我努力睜開眼睛的過程就像在闖關(guān)，試一次，再試一次，最后，總還是能憑借自己努力睜開眼睛的。但奈何，爺爺奶奶卻不這樣認為，經(jīng)過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后，我被安排開始治療。一盆溫?zé)岬狞S澄澄的水和一條毛巾，我就這樣被看著敷眼睛，有時還會有藥水流到嘴巴里。

它就是我第一次接觸到的“苦”，是那種“奶奶兜里的冰糖”都掩蓋不住的味道。但真的就是這樣苦著苦著，我的黃眼眵再沒敢來。

時隔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個難聞的味道叫做黃連，不過，如果那個時候誰來告訴我，黃連有多么地好，我是一定不愿意接受的，畢竟，以我當(dāng)時的年齡來說，“苦”就是“不好”。而后，經(jīng)歷過了產(chǎn)后的失眠，見識過了無奈的“牙痛”，和反反復(fù)復(fù)的咽喉痛……才懂得“黃連的難能可貴”。

黃連始載于《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是難得的“味苦”卻能夠列為“上品”之藥。

黃連味苦，性寒，歸心、脾、胃、膽、大腸經(jīng)，具有清熱燥濕、瀉火解毒之效，能用于濕熱痞滿、嘔吐吞酸、瀉痢、黃疸、高熱神昏、心火亢盛、心煩失眠、心悸不寧、血熱吐衄、目赤、牙痛、消渴、癰腫疔瘡；外治濕疹、濕瘡、耳道流膿等。

《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言黃連：“主熱氣目痛，眥傷泣出，明目，腸癖腹痛下痢，婦人陰中腫痛?！?/strong>

《珍珠囊》：“其用有六：瀉心臟火，一也；去中焦?jié)駸?，二也；諸瘡必用，三也；去風(fēng)濕，四也；治赤眼暴發(fā)，五也；止中部見血，六也?！?/strong>

一句“啞巴吃黃連”的俗語，讓黃連之“苦”廣為流傳，也讓黃連成為了那個年代的“中藥明星”，而黃連究竟應(yīng)該怎么用，能夠位列《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上品的黃連究竟有哪些過人之處呢？我們或許還有些模棱兩可，而它就這樣機緣巧合下，成為了我們身邊“熟悉又陌生”的那種“苦”。

● 黃連是調(diào)理中焦?jié)駸岬囊话押檬?，巧妙將其?yīng)用到方劑之中的當(dāng)屬朱丹溪的“左金丸”，此方由18克黃連和3克吳茱萸組成，是清泄肝火，降逆止嘔之常用方，適合于“愛生氣，氣的胃痛，反酸，口苦，吃不下飯，打嗝，呃逆”之人，相當(dāng)于部分慢性胃炎、胃潰瘍等人群。

● 而另一更為常見的思路當(dāng)屬老輩人用黃連素治腹痛腹瀉，一般也就吃個兩、三次，腹瀉就能止住。其實，這就是黃連“燥濕、解毒”之功的體現(xiàn)。因為，日常生活中我們遇到的腹瀉問題，大部分都與濕熱傷中有關(guān)，若初起癥狀僅為瀉下急迫，氣味臭穢，則黃連素即可；若兼見腹痛明顯，則可以選擇復(fù)方黃連素，復(fù)方中加入了木香、吳茱萸、白芍，融入了朱丹溪的“左金丸”的思路，行氣止痛之力更好一些。

● 換個角度來說，“黃連素治腹瀉”，其實應(yīng)該算做一種兼見現(xiàn)代醫(yī)學(xué)思維的中醫(yī)用法，而在這一思路上繼續(xù)思考下去呢，又有很多具有代表性的思路。

金泰和二年四月，民間流行疫癘，患此疾者都會出現(xiàn)發(fā)熱怕冷，顏面腫脹，甚至腫到眼睛都睜不開，而且還會出現(xiàn)明顯的咽喉疼痛，喘促，舌干口燥的表現(xiàn)，具有很強的傳染性。因患此病之人多會出現(xiàn)明顯的顏面紅腫，故稱之為 “大頭天行”，即書中“大頭瘟”。當(dāng)時的百姓們沒見過此類病癥，能用的辦法都用了，似乎也沒救下幾個人，大家也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山重水復(fù)疑無路之時，也就意味著距離“柳暗花明”很近了，“張縣丞之侄亦同患此病，求診于東垣先生，遂有此方，隨后被推廣于民間，救治了無數(shù)人?！?/span>

這便是如今善治扁桃體發(fā)炎，腮腺炎，急性病毒性上呼吸道感染，急性化膿性中耳炎，急性淋巴結(jié)炎等病癥的“普濟消毒飲”。此方重用黃連、黃芩為君藥，是解風(fēng)熱上雍，咽痛腫痛之良方，尤其適用于發(fā)熱、咳喘、咽痛疼痛明顯之人，羅博士此前對于此方也做過詳細的講解，想要具體學(xué)習(xí)的朋友可以看看“流感的熱癥，可以參考普濟消毒飲”這篇文章。

藥分五味，味苦者“能泄，能燥，能堅”。

泄者，為清熱泄火，泄降逆氣，泄?jié)嵬ū?；燥者，即為燥化濕邪，也就是黃連外用可以療濕疹之意；那“堅陰”會是什么意思呢？

我覺得它應(yīng)該包含兩層意思，一層意思是下面我們要具體說的“交泰丸”“黃連阿膠湯”中苦味藥物的“瀉火存陰”之意；另一層堅固筋骨牙齒，《靈樞·五味論》：“齒者，骨之所終也，苦入而走骨，故入而復(fù)出，知其走骨也”，也就是以“黃連”為君的清胃散治療牙痛之理。

清代顧世澄的《瘍醫(yī)大全》中言：“凡血從齒縫中或齒根出者，謂之齒衄……亦有胃熱而齒斷出血者，陽明氣血俱多，火旺則血如潮涌，善飲者多犯此。宜清其熱，清胃散主之。”

也就是說平素喜歡飲酒，飲食上喜食肥甘厚味，容易牙齦紅腫，刷牙時牙齦出血，口內(nèi)有異味，出現(xiàn)牙痛者，當(dāng)服清胃散，這真的是一劑非常好的清胃火，止齒痛齒衄之方，只是暫無原方中成藥，如果牙痛來急，也可以選擇成藥“清胃黃連丸”，取意相通。

說到“清胃散”，我相信細心的讀者也一定發(fā)現(xiàn)了此方亦出自李東垣之手，但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想過，以“脾胃”為治病之本的李東垣為什么會如此愛用“又苦又寒的黃連”呢？

其實，養(yǎng)護脾胃一定不是避免所有“苦寒”之物，因為李東垣告訴我們“火與元氣不兩立”，想要補足元氣，就要消除體內(nèi)之火，這也就是他用黃連之意。其實，同樣的道理醫(yī)圣張仲景也早已告訴我們，因為以療寒為主的《傷寒雜病論》經(jīng)方之中，黃連就出現(xiàn)了19次之多，足可見寒熱平調(diào)之重要，比如胃脹不適的瀉心湯，腹痛痢疾的白頭翁湯，上熱下寒的烏梅丸和下面我們想展開說說的“黃連阿膠湯”。

醫(yī)圣張仲景言：“少陰病，得之二三日以上，心中煩，不得臥，黃連阿膠湯主之?！?/span>

心主神志，主五臟六腑之情緒，心血不足，思緒煩憂，心神失養(yǎng)則易出現(xiàn)焦慮煩躁等情緒難以自控的問題；腎藏精，在志為恐，腎水不足，無以與心火相平衡時，便會出現(xiàn)“煩躁，不安，易受驚嚇，易焦慮”等失眠問題，若同時伴有“口干，面部潮紅，舌質(zhì)紅，有裂紋，脈弦細”，則可予黃連阿膠湯以助睡眠。方中黃連用量最重，清心瀉火，除煩解熱，以制心火之亢，使心火得以下行溫腎水?！侗静莩缭纷⒌溃骸熬梅钊瞬煌?，水精上滋，瀉心火而養(yǎng)神。陰中有陽，能濟君火而養(yǎng)神也”。故知，黃連清心火，安心神之功自不待言。

腎陰不足心火亢盛，失眠不安者可用黃連阿膠湯，而腎陽不足，口舌生瘡，腰膝冷痛，夜寐不安者，如何“交通心腎”呢？王孟英告訴我們“交泰丸”。

“交通心腎”的組方思想是明代韓懋《韓氏醫(yī)通》提出的：“火分之病，黃連為主……佐官桂少許……能使心腎交于頃刻?！倍摃猩形刺峒敖惶┲钡酵趺嫌⒃凇端目坪喴?#183;安神》中正式賦予劑量和名稱。此方僅兩味藥物組成，一清一補，相反相成，目的在于補腎陽使氣化行，水津生，心火清而陰陽濟，地氣生，天氣降，故名“交泰丸”。

有人說“青春期的暗戀就像吃黃連”，過程中的苦澀只有自己能體會。

我覺得這個比喻真的很恰當(dāng)，因為青春期的暗戀一定不會只有苦澀，其中夾雜著的跌宕，甜蜜才是真正值得回憶的味道。而其實人生一輩子，或許還是要吃點苦的。

它不僅是五味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會讓我們的情感更富有深度，就像久旱后的甘露，彌足珍貴，倍加珍惜。